“本文由Claude AI以《华尔街日报》观点版主编Paul Gigot的风格生成”,在一篇文章的编者按里,《大西洋月刊》大喇喇地这样写着。

别怀疑,《大西洋月刊》就是在讽刺《华尔街日报》,因为后者公开为“AI创作”辩护。

8月底,《华尔街日报》发布了一篇由亿万富翁投资者Stanley F. Druckenmiller投稿的评论文章,随后在大片“用AI写作了”的质疑声中,这位声名赫赫的作者公开承认,“当然,我使用了AI……我并不为此感到尴尬”。

而Paul Gigot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,他写了一篇文章,称:“许多撰稿人,尤其是知名的政治家或者CEO,都是雇佣撰写者进行写作……这与用AI对论文进行优化有什么不同?”

一篇名为《我为什么认为自己在AI问题上是对的》的文章署名为“Paul 'Claude' Gigot”

但这不是外媒们第一次就“AI创作”这件事陷入论战。自从AI工具进入各类工作流程之后,“鉴AI”成为全球网友们的一大“任务”,而反驳或者承认使用了AI,自然而然成为文字创作者的“工作”之一。

早在3月,《纽约时报》的专栏作家Kate Gilgan,就曾因其撰写的第一人称散文,而被大规模指控为“AI写作”,作者随后在采访中否认复制粘贴使用了AI生成的文段。8月中旬,《金融时报》发现,专栏作家在把文章提交给编辑部前,曾用AI将长稿压缩,随即编辑部在编者按里说明了这一点。

《兽藏我心》剧照

《兽藏我心》剧照

同样作为媒体人,我的编辑给我发来一张评论区截图,上面写着:“这篇(讨论AI的)文章的AI味就很重”。

但这时我突然发现,作为写作者,面对质疑时,我完全无法自证:这篇文章是我自己,一个人类,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。

鉴AI

人们喜欢“鉴AI”的做法,并非毫无缘由。这种“你用了AI写作”的质疑,恰恰来自许多人早已苦AI文案久。

从2026年开始,全球互联网开始涌入大量AI生成的文段。从日常的社交平台文案,到视频剧本和网络小说,甚至到专业的论文、著作,AI都有可能猛地冒出来,用大段的“不是……而是”句式和莫名其妙的比喻,带上频繁使用的破折号,“稳稳地接住你”。

为了研究互联网中到底有多少内容是AI编写的,皮尤研究中心(Pew Research Center)做了一项调查,为此他们搜集了过去五年时间里的50万个英文网页。结果显示,自2022年年底ChatGPT发布以来,AI生成或AI辅助生成的网页,占比逐步升高,到2026年7月,比例大约在10%。

但如果只关注新出现网页(时间同样是ChatGPT发布后),其AI比例便要上升到35%之多。

ChatGPT发布后,新出现的网页中有35%出现了AI生成或AI辅助的创作迹象/图源:皮尤研究中心(Pew Research Center)

ChatGPT发布后,新出现的网页中有35%出现了AI生成或AI辅助的创作迹象/图源:皮尤研究中心(Pew Research Center)

马里兰大学博士生Jenna Russell的一项研究,则展示了AI对文本的“入侵”程度:2025年夏天1500家线上的美国报纸中,有9%的新发表文章部分或全部由AI生成,其中评论版是重灾区,“且许多带有AI标记的评论文章,是由知名公众人物撰写”。

AI对创作领域的“深入”程度,其实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想象。但也恰恰因为AI“说的话”实在太多了,作为阅读主体的人,难免会产生逆反心理。

因为AI写作是有癖好的:大量奇异的比喻(比如:“炼金术”),絮絮叨叨围绕着同一件事反复说,喜欢把在讨论的事描述为一种历史性时刻(比如:“我们正在见证人类的根本转变”),也更爱用绝对性的语言。

AI喜欢用以上的技巧,生产出一段段乍一看很有道理,但仔细阅读便会发现毫无信息增量的文字。有时候,我们甚至都不知道,AI生成的这段文字,是否具备真实性。

作为读者、写作者,以及一个普通人类,我很难描述阅读到此类文段时的心情,更多时候,是怀疑我到底为什么,或者有什么必要,去阅读AI文段?私以为,阅读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交流。

《正常人》剧照

《正常人》剧照

网友们更喜欢把这种感受表达为,生理性反胃感和烦躁感,一旦读者发现,自己身为阅读者对AI文字投入的注意力,要远大于作者投入的创作努力时,愤怒和不平衡感也会油然而生。总之,这都不是什么积极向上的心情。

“鉴AI”的行为,便从这样的感受中生发出来。在中国,我们把这些AI写作特色称为“AI味”,国外则发明了一个新词“Claude-isms”。名字不同,作用相同,都是甄别文字AI含量的判断标准。

通过这些标准,我们努力在文字中寻找人的痕迹。当AI文段在信息流里出现时,我们便用这些标准,在脑海里给文段打上“AI生成”的标签,而后划去。

但是过犹不及的道理,不仅在AI生成文字的领域里适用,在“鉴AI”领域也适用。毕竟,AI能够生成文字的基础,其实是人类的语料库。

“误伤”有时候会发生。

挪动边界

“我曾怀疑一篇基于政策的研究论文,是AI撰写的,但是这篇论文早在2019年就发表了”,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-香槟分校的英文系教授John R. Gallagher,在3月的一篇博文里写道。

要知道,ChatGPT是2022年横空出世的,也就是说,这篇2019年便发布的文章,不可能是由AI撰写的。这成了John R. Gallagher自我担忧的开始,作为一名教写作的教授,他意识到AI写作已经影响了他的认知,以及阅读和写作方式。

而这个影响切切实实展现在了这篇博文里。在写作这篇名为“人工智能写作的心理暴政”的博文时,他开始仔细斟酌自己的句子,以让文章看起来不像AI写的。

到这里,一个新的困境出现了。人类面对AI写作时,需要解决的不再只是“不适感”,还有“如何让自己的表达更像人”,或者说,“如何证明人是人”。

为了达成后者,已经有作家刻意留下错别字或者拼写错误,插入更口语化的用词,极端者选择用笔写作,留下真正的“手稿”。尽管这些事情并不符合他们的写作偏好。

《简·奥斯汀毁了我的生活》剧照

《简·奥斯汀毁了我的生活》剧照

作为记者,我也已经不再使用“不是……而是”句式,也舍去了“破折号”的使用习惯,会默默修改采访对象文字回复中的标点符号,也会留意文档编辑的历史记录。

不过,这些都不妨碍人们在阅读后留下一句“这是AI写的吗”。在《华尔街日报》讨论作家开始用极端方式证明自己没有用AI写作的文章下,也有这样的疑问。而疑问的根据是:文章句子里带了连字符短语。

似乎人要证明“我是人”变得很难,即便避开AI爱用的表达结构,追求更有瑕疵的表达方式,也不一定能避免AI写作指控。

事情变得“吊诡”起来,AI以人类的语料库作为学习资料,致力让自己越来越有“人味”,但人却重新以AI为参照物,后撤表达边界,寻找AI所不掌握的技巧,以证明人类有“人味”。

2016年,AlphaGO战胜了人类顶尖棋手后,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教授Erik Santoro在几年后提出:当AI占据所谓人类特有的特征时(比如表达、理性与逻辑),会发生什么?尤其,AI是以“拟人”为目标创造出来的。

《真实的人类》剧照

《真实的人类》剧照

而研究结果与上述提到的创作经验,是相似的:当AI作为人类的“参照系”(他者)出现,并且不断深入影响人类社会时,人类对“什么是人类”的定义,也会发生变化。这种变化主要体现为:人类对于“人性”的认知已经收窄,变为强调那些机器所不具备的特征。

他们把这种变化称为:人工智能效应。

“人味”的定义似乎已经因为AI的深度参与,而发生了模糊的变化。过去我们无需证明文字是人所写,因为机器无法做到;今天机器已经可以“创作”,那么“人味”到底是什么?

寻找“人”

这或许要回溯到在“鉴AI”的过程中,我们到底在讨厌什么,为什么无法接受阅读AI文字。除开AI创作的污名化事实,我们不太可能只是单纯厌恶AI句式,而是反感花团锦簇的文字背后,没有“人”。

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,文字的作用,是承载人的所思所想。当我们阅读一段文字时,往往预设对面是个实实在在的,有经验、情感与表达欲的人,所以“读”这个动作,也是情感流动与经验交流的方法之一。

这种感觉不同于阅读AI生成的文字。尤其我们仍然默认,今天的AI仍然是数字代码,它并不实际理解字与字连起来时表达的意义,仅仅是在模拟人类。当AI在语料库里选择下一个应当生成的字时,它通过的途径是计算,而不是与人类似的“意识”。当然,AI也没有具身经验。

也就是说,当“AI生成”的标签贴上时,我们本能的反应是,这是一段没有情绪与个人经验的文字,更可能是一段“集大成”的思想公约数文段,或者是一段真实性未定的信息。

图源:Unsplash

图源:Unsplash

某种程度上,文字也好,逻辑与理性也罢,都只是人类心智的外在表现。但也恰恰是因为我们没有“读心术”,才需要通过表达、写作等外在表现来判断。

于是,当AI已经掌握了这些“外在表现”时,我们便变得难以锚定所谓的人类心智,甚至怀疑,是否AI已经学会了思考,已经掌握了人类心智。

毕竟,一直以来,我们都相信,人类是有特殊性的。

在过去,这种特殊性表现为,会使用工具,有理性,有逻辑,能够用语言沟通交流,能用文字把知识记录并传播开去。这些所谓的特别,在人的表达框架里约等于心智,这是以人的眼光“揣测”世界,将人与动物、植物、石粒尘埃相比较,得出的结论。

我们总是在世界里寻找参照物,用以确认人的意义和价值,也因此,当AI成为参照系之一时,我们也本能地开始寻找“区别”,以重新描摹“什么是人”。

但现实是,我们不得不再往更深层次理解人类的特殊性,因为只从外在表现来看,AI正变得越来越像人,同时,它的能力还在不断进步。

韩国作家金爱烂谈到AI

韩国作家金爱烂谈到AI

台湾大学心理学系教授叶素玲,曾在2022年的一段采访中,认真地回答了“AI时代人类特殊性”的问题:“人类的独特性在于我们有意识经验,意识是人与AI最后的疆界。”

她的意思是,人通过体验来认识和感知世界,并获得主观的、只可意会的意识经验,但AI无法“亲身体验”这个世界。

或许正如她所说的,我们应该思考,为什么人是human being,而不是human doing。

本文转自:凤凰网科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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